《納瓦爾寶典》—— 一本不是他寫的書，和一個 PM 最不想聽的結論

先講一件讀之前就該知道的事：《納瓦爾寶典》不是納瓦爾·拉維肯寫的。

它是 Eric Jorgenson 把納瓦爾十幾年的推特、播客訪談和文章整理、分類、編輯之後集結成的一本書。納瓦爾本人寫了序，但內容不是他坐下來為了這本書而寫的。而且整本書的電子版，作者免費放在網路上。

這件事會影響你該怎麼讀它。因為這不是一本有論證結構的書 —— 它是一本格言集。這同時是它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問題，後面會講。

核心區分

財富、金錢、地位，是三件不同的事

書裡最清楚的一個拆解，是把「有錢」這個模糊的概念拆開：財富是會在你睡覺時繼續替你工作的資產；金錢只是我們用來轉移財富的工具；而地位是你在社會階梯上的相對位置。

他的建議是：玩財富的遊戲，不要玩地位的遊戲。因為地位遊戲是零和的，而且會讓人變得刻薄 —— 當你唯一的上升方式是讓別人下降，你會慢慢變成一個希望別人失敗的人。

這段對在大公司工作的人來說是刺的。職等、頭銜、考績分布 —— 這些本質上都是地位遊戲，而且是被制度設計成零和的。這不是說它們沒意義，而是值得誠實承認：我每天確實有一部分時間花在那個遊戲上。

全書最有價值的一段

槓桿，以及它需不需要別人點頭

如果這本書只能留一個概念，我會留這個。納瓦爾說，不靠出賣時間賺錢的方法只有一個 —— 槓桿。而槓桿分成幾種，差別在於你需不需要別人允許才能使用：

（附帶一提：各家摘要對這裡是「三種」還是「四種」講法不一。納瓦爾原本的分法是勞動力、資本，加上「複製邊際成本為零的產品」—— 程式碼和媒體其實是同一類的兩種形式。）

「不需要許可」這四個字是重點。前兩種槓桿你得先獲得某個人的同意才能動用，後兩種不用。這也是為什麼他說這是這個時代最值得投入的方向。

不太好聽的部分

而我的槓桿，正好是最差的那一種

讀到這裡我不得不面對一件事：專案管理這份工作，本質上就是勞動力槓桿。

我的產出不是我自己做出來的，是透過協調很多人達成的。這確實是槓桿 —— 一個人的決策可以影響幾十個人幾個月的工作方向。但它恰恰是納瓦爾列表裡最老、最需要許可、最難擴張的那一種。它不會在我睡覺的時候繼續運作。我請假，它就停。

我想了一陣子要怎麼反駁，但老實說反駁不了。能說的只有：勞動力槓桿不會自己長大，但它會培養一種其他槓桿需要的能力 —— 判斷一件事該不該做、以及怎麼讓一群人對同一個目標有共識。這個能力在你自己做東西的時候同樣有用。

不過這不能拿來當作不去建立另一種槓桿的藉口。這本書在這點上是對的，而且我讀的時候知道它是對的。

我自己的例子

我有過一次媒體槓桿，只是當時不知道它叫這個

進 Google 之前，我和夥伴做了 B&C Mandarin，一個教外國人中文的內容平台。當時的想法很單純：把一支影片拍好，它就會一直在那裡被看。

現在回頭看，那就是標準的媒體槓桿。我們沒有請任何人、沒有融到任何資金、不需要任何平台特別批准我們 —— 一支拍完的影片，在我們睡覺、上班、完全沒有動作的時候，繼續在十幾個國家被播放。最後累積到 1M+ 觀看、8,000+ 追蹤。

這本書給我的不是「原來可以這樣做」，而是一個更清楚的命名。當你知道一件事叫什麼，你才有辦法刻意再做一次。那次比較接近誤打誤撞，下一次應該可以不是。

浪漫但難用的一章

「專屬知識」的問題

納瓦爾另一個有名的概念是「專屬知識」—— 那些無法靠訓練取得、只能透過追隨真正的好奇心累積出來的東西。因為如果它能被訓練，那就能被取代。

概念我同意，但它有和 Thiel 的「祕密」一樣的毛病：聽起來很有道理，可是完全不知道怎麼開始。你不能早上起床決定「今天我要去累積專屬知識」。

書裡比較可操作的版本，是那句「找那件對你像在玩、但對別人像在工作的事」。這個至少可以檢查 —— 回想過去一年，有哪些事情你做到忘記時間，而旁邊的人覺得你很辛苦？那大概就是方向。

以我自己來說，那個交集大概是：硬體量產的流程、內容怎麼被看見、以及中英雙語之間的轉換。這三件事單獨拿出來都不稀奇，但湊在一起的人不多。那可能就是我的版本。

誠實的部分

我不同意的地方

格言體是雙面刃。每一句都很好記、很好引用，但也因此很難被檢驗。一段論證可以被反駁，一句格言只能被同意或不同意。整本書讀下來很爽，但那個「爽」有一部分來自於它從來不需要為自己辯護。

倖存者偏誤很明顯。納瓦爾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創業者和投資人，而這些建議是從那個位置回頭看的。同樣相信「要建立不需許可的槓桿」而失敗的人不會有人去整理他們的推特。這不代表建議是錯的，但它的成功率不是書裡呈現的那個樣子。

快樂那幾章明顯弱很多。財富和槓桿的部分非常銳利，但談快樂、慾望、冥想的篇幅偏向泛泛的心靈雞湯，而且和前半部的思考密度落差很大。我讀的時候是跳著看的。

「地位是零和」講得太乾淨了。現實裡地位和財富並不是乾淨分開的兩件事 —— 在很多行業，地位（名聲、信任、被認識）正是你能取得槓桿的前提。把它簡化成「不要玩那個遊戲」，低估了它在真實世界裡的作用。

結論

我帶走的是一個檢查表，不是一套人生觀

這本書的前半（財富、槓桿、專屬知識）我認為值得反覆讀，後半（快樂）可以放過。而它留給我最實際的東西，是一個可以定期問自己的問題：

我現在累積的東西，有多少是在我停下來之後還會繼續運作的？

對一個在大公司上班的人來說，誠實的答案通常是「很少」。那不一定要立刻改變什麼，但知道這個比例，和假裝它不存在，是兩種不同的狀態。

順帶一提，既然整本書本來就免費放在網路上，真的有興趣可以直接去讀原文，不用買。這大概是這本書最符合它自己主張的一件事。

如果你也讀過，或者你覺得我對後半部太苛刻，歡迎在 LinkedIn 跟我說。